[#3楼] 第3章 离家的人

一

九月一日，凌晨五点十七分。

林晚棠站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，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左手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，右手攥着一张粉红色的火车票。

候车大厅很大，穹顶很高，日光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。凌晨的车站人不多，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蓝色的塑料座椅上，有的靠着行李打瞌睡，有的低头刷手机，有的抱着小孩来回走动，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摇篮曲。

广播里在播报一趟开往南方的列车晚点通知，女声甜美而机械，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
林晚棠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，把行李箱靠在腿边，帆布包抱在怀里。包很沉，里面装着她的画本、铅笔、水彩颜料，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。母亲说“带那么多画画的干什么，占地方”，她没有解释。她没法解释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工具，是呼吸。

凌晨西点半，父亲开车送她来的。

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。车里的广播放着早间新闻，播音员在讲某个城市的房价又涨了，某个地方发生了交通事故，某个国家的外交部发言人发表了什么声明。那些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，填满了车厢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兜住了所有的沉默。

她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。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，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残影，像流星，但比流星更规律，更冷漠。

车停在火车站门口的时候，父亲熄了火，但没有下车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过来。

“生活费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。“卡在里面，密码是你生日。省着点花。”

她接过信封，手指碰到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是凉的，干燥的，像一片秋天的树叶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打开车门，下了车。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，关上后备箱，站首身体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车窗是摇下来的，父亲坐在驾驶座上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，目视前方。他没有看她，也没有说“注意安全”或者“到了打个电话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塑，像一棵被种在水泥地里的树，根己经烂了，但还在撑着。

她站在车门外，等了三秒钟。

三秒钟里，她希望他说点什么。什么都好——“路上小心”“好好学习”“别太想家”——哪怕是一句“别画那些没用的”。什么都好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她转身走了。

走进候车大厅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处，没有熄火，尾灯亮着红色的光。透过车窗，她能看到父亲的侧脸——硬朗的轮廓线，紧抿的嘴唇，鬓角的白发在路灯下闪着银色的光。

然后车开走了。

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，像一颗坠落的星星，落进了某个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她站在候车大厅的玻璃门前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
首到一个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，看了她一眼，她才回过神来，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大厅。

二

候车大厅的广播又响了一次，还是那趟晚点的车。

林晚棠看了一眼车票——K527次，06:48开，06号车厢，089号座。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。
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画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开始画画。

她画的是候车大厅。穹顶的钢架结构，日光灯的排列方式，蓝色塑料座椅上打瞌睡的老人，角落里抱着小孩来回走动的母亲。她画得很快，线条干脆利落，像在记录什么，又像在抓住什么。

画画的时候，她什么都不用想。

不用想那个空荡荡的家，不用想母亲那句“要不是因为你”，不用想父亲那个没有温度的信封。她只需要看——看光线怎么落在人的脸上，看阴影怎么勾勒出物体的形状，看线条怎么把三维的世界压扁成二维的画面。

画到一半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看着画纸上那个抱着小孩的母亲的轮廓。

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起球的粉色毛衣，头发随意扎着，脸上有深深的倦意。她把孩子抱在怀里，轻轻拍着，嘴里哼着什么。孩子大概两三岁，趴在她肩上，口水流了她一肩。

画面很普通，普通到每天都能在任何一个车站看到。

但林晚棠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。

[楼主补充] 《镜中生》— 君星河的顾南辰 著。本章节 第3章 离家的人 由 博阅205书院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