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3楼] 第53章 他乡

一

到佛罗伦萨的第三天，林晚棠终于见到了学校的画室。在老楼的顶层，木质的房梁，朝北的大窗，光线均匀地洒进来，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柔和。墙边摆满了画架，角落堆着石膏像，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——和家里美院的画室一模一样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光，忽然觉得周鸣鹤就在她身后。她转过头，没有人。但那道光线里，有他的影子。

茱莉亚带她认识了其他学生。五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交换生，西班牙的卡洛斯，日本的由美，巴西的卢卡斯，德国的安娜，法国的皮埃尔。他们围坐在长桌旁，用各自的母语和蹩脚的英语互相介绍。由美坐在林晚棠旁边，用日语说了一句“よろしく”，然后又用英语说了一遍“o meet you”。她的英语和日语一样轻，像风吹过竹林。

“你从哪儿来？”卡洛斯问。西班牙口音很重，把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“中国。”林晚棠说。

“中国哪里？”

“一个小城市。你可能没听过。”

“画画的都从小城市来。”卡洛斯笑了，“我也是。我的城市在地图上都找不到。”

林晚棠看着他，也笑了。她忽然觉得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，不是用公里计算的。卡洛斯从西班牙来，她从中国来，但他们坐在这张长桌旁，用同一种语言笨拙地交流，画同一种光。这就够了。

下午，茱莉亚带他们去了乌菲兹美术馆。林晚棠站在波提切利的《春》前面，看了很久。画里的春天不是她熟悉的春天——不是嫩绿的芽，不是金黄的麦田，是花神脚下盛开的几百种花朵，是美惠三女神薄如蝉翼的长裙，是维纳斯身后那片永远翠绿的橘林。那些光不是太阳的光，是一种说不清的光，像梦，像诗，像一个人站在画前忽然忘记了时间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由美站在她旁边。

“看光。”林晚棠说。

“什么光？”

“画里的光。不是真的光，但它在。”

由美看着那幅画，也看了很久。“在我们日本，也有这种光。不是太阳，不是月亮，是画里的空气。”

林晚棠转过头，看着她。“你画出来了？”

“在画。一首没画出来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她们站在那幅画前面，谁都没有说话。两个来自东方的人，在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美术馆里，看一幅五百年前的画，看一种说不清的光。那道光跨越了时间，跨越了国界，照在她们身上。

二

画室里的第一堂课，茱莉亚让他们画自画像。不是肖像，是自画像，画自己眼中的自己。林晚棠坐在画架前，面对着一张空白的画布，拿着铅笔，手悬在半空。她画过很多自画像，在美院，在家里，在母亲画展之前。每一张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像母亲，有的像父亲，有的像她想成为的人。但没有一张是她自己。

她想起周鸣鹤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画不出自己的脸，因为你不知道你是谁。”西年过去了，她知道了吗？她是林晚棠，二十二岁，来自中国的一个小城市，母亲是画家，父亲是退休工人，男朋友在等她回去。但这些是标签，不是她。她是谁？她拿起铅笔，开始画。不是脸，是手。她的手，细长的，骨节分明的，指尖有茧的，指缝里有颜料的。这双手画过很多东西——画过母亲的光，画过父亲的光，画过周老师的光，画过外婆的光。这双手是她。不是脸，是手。

画了很久，画到手指酸了，画到眼睛疼了。画完之后，她在画布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我是这双手。”

茱莉亚走过来，看着她的画。“为什么画手？”

“因为手不会骗人。”

茱莉亚看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脸会骗人，手不会。”

由美画的是眼睛。她的眼睛，很大的，很黑的，很亮的。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我是这双眼睛。”

卡洛斯画的是心脏。不是真的心脏，是一团红色的、跳动的、燃烧的火焰。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我是这团火。”

五个人，五幅自画像。五张脸，五道光。

晚上，林晚棠一个人走在佛罗伦萨的街头。路灯亮了，把石板路照得发亮。她走得很慢，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——黄色的墙，绿色的百叶窗，铁艺的阳台，阳台上的花。她想起母亲画的那条老街，灰墙黑瓦，爬山虎，银杏树。不一样，但一样。都是家，都是有人在等的地方。

她拿出手机，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今天画了自画像。画的是手。”

母亲过了一会儿才回。“为什么画手？”

[楼主补充] 《镜中生》— 君星河的顾南辰 著。本章节 第53章 他乡 由 博阅205书院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