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8楼] 第48章 裂缝里的种子

一

五月的第一天，母亲做了一个决定。

她站在那面挂满画的墙前面，看了很久。外婆、父亲、周鸣鹤、她自己、林晚棠——几十幅画，几十道光。她的目光从一幅移到另一幅，像一个人在翻阅一本很厚的相册，每一页都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她伸出手，把“老林”那幅画取了下来，放在地上。画框碰到地板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，但在安静的客厅里，那声响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。

然后她又取下了“裂缝”，取下了“等他回来”，取下了所有关于父亲的画。一幅一幅地取下来，每一幅她都看了最后一眼——画里父亲的眼睛、父亲的手、父亲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。她没有哭，但她的手在发抖。她把那些画叠在一起，抱到储藏间，关上了门。
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但林晚棠觉得那声音很重，重到整栋楼都震了一下。她站在客厅里，看着那面突然空出来的墙。那些画留下的痕迹还在，方形的、浅色的印记，像一个个伤疤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那些印记上，它们比周围的墙面更白，像在发光，又像在喊疼。

“妈，你干什么？”

“收起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母亲走回客厅，坐在沙发上。“不想看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想看了？”

“因为看了会难过。”

林晚棠走过去，坐在母亲旁边。她注意到母亲的手指上还有颜料——昨天画那幅“裂缝”时留下的。群青色，嵌在指甲缝里，洗不掉的。以前母亲说，颜料洗不掉就洗不掉吧，那是画画的人的手。现在那些颜料还嵌在那里，但母亲说不想画了。

“妈，你以前说，画出来了，就不难过了。”

“那是以前。现在画出来了，更难过。”

林晚棠看着母亲，看着母亲眼里的光。那道光还在，但很暗，暗到她不确定那到底是光还是影子的错觉。她想起第一次看到那道光的时候——母亲站在画板前，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她说“我想试试”。那道光很亮，亮到刺眼。现在它暗了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，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
“妈，你爸今天又没回来吃饭。他说加班。”

林晚棠没有说话。这个月第五次了。第一次的时候，母亲说“他忙”；第二次的时候，母亲说“他累了”；第三次的时候，母亲什么都没说；第西次的时候，母亲说“他不想回来”；第五次，就是今天。

“他说加班，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他不想回来。”

林晚棠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
“不用。谈了也没用。他不会说，你也不会听。”

但林晚棠还是去了。

二

她不知道父亲的公司在哪里，但她在手机地图上搜到了。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，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痕。她靠着车窗，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看灯展，她坐在他肩膀上，指着那些彩灯说“爸爸，那个好看”。她不记得那些灯长什么样了，但她记得父亲的肩膀，很宽，很稳。现在那座山老了，弯了，她坐在公交车上，去找他回家。

父亲公司的大楼很高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。她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爸，我在你公司楼下。”

他过了一会儿才回。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想见你。”

“我还在加班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她站在门口，等了快一个小时。进出的人来来往往，有的笑着，有的面无表情。她看着那些人，猜他们是谁的爸爸、谁的儿子。他们都有人等吗？还是和她一样，等的人在家里，被等的人不想回去？

父亲出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，头发花白，背微微佝偻着。他看到林晚棠，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想见你。”

“回去吧。太晚了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回家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加班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。“晚棠，我不知道怎么回去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妈看我的眼神，和以前不一样了。她画我的画，收起来了。她不想看到我。”

“她没有不想看到你。她只是难过。因为你不说话。你不说‘画得好’，不问她‘好吃吗’，不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。你什么都不做。”

他看着她，眼睛红了。“我不知道做什么。”

“你以前知道的。你以前会做饭，会等她，会说‘画得好’。你以前做的，现在继续做。”

“以前她觉得好，现在觉得不好。”

“她没有觉得不好。她只是觉得你变了。但你不用变回去。你只需要回家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回家。”

三

他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家。车上很安静，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。林晚棠坐在他旁边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、眼角的皱纹、微微佝偻的背。她想起小时候他背着她走路，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，能听到他的心跳。那时候他的背很首，很宽，像一面墙。

[楼主补充] 《镜中生》— 君星河的顾南辰 著。本章节 第48章 裂缝里的种子 由 博阅205书院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