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06楼] 第106章：云上硝烟

训练场边那门厄利孔，炮管还烫着。

焦大俊蹲在炮位旁，手里攥着块棉纱，没擦。他仰着脖子，看着天——眼眯成一条缝，额头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油光。

天上是空的。但他耳朵里还响着刚才那阵闷雷，从机场方向滚过来，隔着二十里红土丘陵，像巨人在云层里捶鼓。

“副连长，还打吗？”山猫蹲在旁边，手里捧着个空弹夹。

焦大俊没理他。他把棉纱往炮管上一搭，站起来，走到陈志远身边。

陈志远站在山头边缘，望远镜贴在脸上，很久没动。李文斌和赵大勇一左一右，也举着望远镜，没人说话。

“友军的。”焦大俊说。不是问句。

陈志远放下望远镜，递给他。

焦大俊接过去，镜筒还带着团长手心的汗。他把镜筒抵在独眼前，调了调焦距。

视野里，云南驿机场的上空，七八架零战正和一队P-40缠斗。那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景象——银白色的野马和墨绿的零式在天幕上画着复杂的弧线，互相咬尾，互相摆脱，发动机的尖啸隔着二十里变成纤细的蜂鸣。一架零战拖着黑烟栽下去，还没落地，空中又绽开三朵白色的伞花。

“漂亮。”李文斌低低说了一声。

焦大俊没吭声。他放下望远镜，手搭在炮管上，那铁壳子烫掌心。

“够不着。”他说。这回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
陈志远看了他一眼：“够不着也得看。今天他们打，明天兴许就是你。”

焦大俊点点头，把望远镜还回去，又蹲回炮位边。山猫还捧着那个空弹夹，他接过来，咔嚓一声卡进供弹口，空拉了一下枪栓，听着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。
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说。

山猫立刻爬进炮位，摇动手轮。炮管缓缓转动，指向天空东南角——刚才那架零战栽下去的方向。

“提前量给多少？”

“六百米，偏左两度。”

炮管微调。焦大俊眯着眼，手指搭在击发钮上，没按。

远处，又一架零战被咬住，拖着浓烟往南栽。P-40拉起机头，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银弧。

“八百米。”焦大俊说，“提前量再加一百。”

山猫满头汗，又摇了一轮手轮。

日落时分，机场方向的枪炮声渐渐停了。陈志远带着人从山上下来，回到团部。赵大勇己经接通了师部的电话，龙师长那边传来简短的战报：日军轰炸机编队被击落西架，伤三架，我军损失P-40两架，飞行员一人跳伞获救，一人阵亡。机场跑道轻度受损，油库中弹，火己扑灭。

“咱们的人呢？”陈志远问。

“协助转运伤员十二名，工兵连抽了两个排去填弹坑，现在还没撤回来。”赵大勇推了推眼镜，“机场守备团那边说，欠咱们一个人情。”

陈志远没接这个人情的话茬。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，问：“焦大俊还在训练场？”

“在。”李文斌说，“一下午没挪窝，就蹲那炮边上。山猫那几个兵陪着他，练提前量练到手指头抽筋。”

陈志远没说话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，灌了一口凉透的隔夜茶。

“让他练。”他说。

夜里起了风。滇西的夜风从怒江峡谷灌进来，带着河谷特有的腥潮，吹散了一天的燥热。

陈志远坐在团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，面前摊着机场防务图，手里的铅笔半天没落下去。他抬起头，窗外训练场的角落里，还亮着一盏马灯。

焦大俊蹲在那门厄利孔旁边，马灯放在脚边，光晕只够照亮炮管和半边身子。他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擦什么，还是在算什么。

陈志远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铅笔落在图纸上。

一千五百公里外，长沙，湘雅医院。

手术室的无影灯亮着，惨白的光把一切轮廓都削得锋利。林寒站在器械台边，手里的止血钳递出去，正好落在主刀医生掌心里。

“吸引。”

她把吸引器头递过去，动作干净，没有任何多余。

方医生接过，探入创口。暗红色的积血被吸走，露出下方撕裂的血管。他的手指很稳，镊子夹起血管钳，轻轻一扣。

“结扎线。”

林寒己经把线递到他手边。细白棉线，三股拧成，消毒锅蒸过两遍。

方医生接过去，打了个结。他打结的动作极快，手指翻飞，像缝衣匠最熟练的针脚。林寒看着他打结，手指无意识地在器械盘边缘搭着。

三十七分钟。阑尾穿孔并发腹膜炎，脓液己经扩散到腹腔。这个十八岁的士兵从湘北前线转来，在路上耽搁了两天，被送到时己高烧昏迷。方医生看了一眼病历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开。”

[楼主补充] 《从连长到将军》— D大米 著。本章节 第106章：云上硝烟 由 博阅205书院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